化身为玩家的赌徒:柏青哥如何推动了日本游戏业?

发表于2018-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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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个游戏大国,玩游戏的人不计其数。然而在这样一个游戏国度之中,竟然还存在比电子游戏更加令人上瘾,场所密度更高,投资回报更加暴力的游戏形式。


这就是我们常在日本动画漫画作品中见到的赌博游戏,华语圈的人们根据其日文发音,亲切地将其称为柏青哥和柏青嫂,估计将来还会有柏青三叔、柏青二大爷之类的东西。


无处不在的柏青哥


去过日本的朋友一定有印象,在这样一个街机萎靡的时代里,想要找到一家像模像样的街机厅有多么难。即便是像南梦宫之类比较大型的游戏中心,显眼的一楼二楼摆的也都是抓娃娃机,想要玩地道的街机还得爬到最顶层。


但柏青哥店却是满大街可见,一家通常就要占据好几个店面,从玻璃窗中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门一打开钢珠滚动的声音就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想要不去注意还真的挺难。



那什么是柏青哥柏青嫂呢?


简单来说,就是赌博机,而且是合法的赌博机,在日本又叫游技机。


柏青哥和柏青嫂并不是夫妻,他们只是两种不同玩法的赌博机名称。柏青哥原名 Pachinko,又叫“小钢珠”,是日本独有和最受欢迎的赌博机。柏青嫂其实就是吃角子老虎机,俗名拉霸,这个“嫂”是 Slot 的日式读法。


早在二十世纪初的大正年代,也就是《樱花大战》里那些美少女们活跃的年代里,柏青哥的雏形就出现在了商业都市大阪。当时的柏青哥还带有非常浓厚的西方弹珠台的味道。


直到二战结束之后,日本人才真正把娱乐生活的关注点放到赌博机上。这时候就诞生了所谓的第一代柏青哥机器。


那时候的柏青哥玩起来也很简单,把球打到洞里就能出球。后来随着科技水品的不断进步,玩法越来越复杂,表现力也越来越劲爆,眼花缭乱的演出效果让人一屁股坐下就不肯挪了,非得输个倾家荡产才肯离开。


到了二十世纪末叶,柏青哥店已经成为日本街头必不可少的一景,大有赶超便利店的程度。但凡是个像样的城镇,就能看到柏青哥店的身影。喜欢逛街购物的人可能早就对日本商店九点就打烊感到不满,但柏青哥店永远是灯火通明。


这玩意到底怎么玩?


说了这么多,肯定有人要问了,这玩意到底怎么玩呀。


柏青嫂就不多说了,老虎机的核心就是一把拉出三个一样的图案。至于现代柏青嫂的各种数值花样和表现手法,只要玩玩《勇者斗恶龙11》里赌场小游戏就懂了。这次 Square Enix 可真是下了血本,将柏青嫂的内容完整地植入游戏之中,连开店时间和门口排队的细节都还原了出来。


DQ11 的柏青嫂非常正宗,原汁原味


柏青哥这种日本独有的东西就需要一点时间讲解了。


很多国人第一次进柏青哥店,一下子就被排山倒海的气势镇住了。加上不懂怎么玩柏青哥,原先以为像弹珠台一样一颗一颗球的打,没想到钱一塞进去,小钢球像连珠炮一样发射,一转眼几千日币就打光了。心疼钱倒是其次,关键连门路都没摸清就得走人。


想要打柏青哥,其实很简单。


上来先找自己中意的机器。柏青哥的题材五花八门,从电视剧到动漫作品,还有人气偶像和经典游戏,总有一款适合你。


初来乍到的话建议选一元机,也就是一颗球一元日币。相比回报更大的三元机,一元机可以让你玩得更久,更好地习惯和熟悉柏青哥的规则。


有些机器可能会有常客,这些人都是整天泡在店里,每天都要看相关杂志研究概率的老赌棍。根据他们常年的经验总结,某些特定机器的中奖概率会相对较高。这时候就别跟他们抢机器啦。


至于他们的经验是什么?很有可能就是某个机器的某个部位螺丝比较松或者断了……


我们有狩魂的当然选这个啦


把钱塞进机器就能换成成堆的小钢珠。机器会自动把这些小钢珠一刻不停地射出,成串的钢珠看上去特别有气势。


别被眼花缭乱的场面吓到了,你的目标是下面的开奖区。旋转调整下面的把手就能控制出球的力度,努力找到合适的力道让小钢珠掉入开奖区。



别以为球进了开奖区就中奖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小钢珠进入开奖区只意味着获得了一次刮彩票的机会,开奖的时间到了。这时候机器中央的老虎机会开始转动。


此刻玩法就跟柏青嫂一样,需要等待三个一样的数字出现。当然这全是电脑设置好的概率,有时候不花费一定数额的投入是不会中奖的。


立直就是听牌的意思


如果运气够好,能开出三个一样的数字的话,恭喜你,中奖了!


此刻的柏青哥机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声光彩电各种效果全都用上。液晶屏上会播放精彩的动画,喇叭里传来令人振奋的音效,总之就是让你觉得爽。


先别急着高兴,中奖之后还有事情要做。那就是继续射小钢珠。


中奖后,右侧原本关闭的中奖区会打开,这时候就要努力将小球射进这个区域。只要射进去一颗,就会有十颗小球从出奖口滚出。小钢珠哗啦啦滚出来的声音,听上去甭提有多带劲了。


《怪猎4》里中奖区打开就叫大狩猎模式突入


当一切都结束时,也不要急着离开。


日本厂商为了能够留住赌徒,不让他们赚了钱就跑,还设计出名为确率改变的玩法。通俗讲,就是中奖之后,会在一段时间内提升再次中奖的概率,这样为了不浪费高中奖率,刚刚挣来的小钢珠又被回收到机器中。


这种做法可真是用心险恶。


接下去重点来了,既然是赌博,小钢珠怎么能变回钱呢?


前面说了,日本法律其实是禁止用钱赌博的。于是柏青哥店就钻了一个法律的空子。


在柏青哥店里,钱可以换成小钢珠,但不能换回成钱。小钢珠只能兑换奖品。奖品包括食品、日用品、电器等等,但几乎没有日本人会去换这些东西,他们只会要一种像塑料壳的东西。



不过,这种塑料壳里装的是 18K 黄金。


拿着这些黄金走出柏青哥店,在附近多转悠几圈,会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看到兑换所。里头就能把这些塑料壳换成真正的日币,然后塑料壳又回到了柏青哥店。这样就以合法的流程完成了赌资的转移。


当然最近几年这种方式也受到了挑战。因为有不少外国游客直接把塑料壳给拆了,拿了里头的黄金就走,使得不少柏青哥店干脆就用起了纯粹的塑料壳。这真是“塑料无铜,偷盗无用“。


实际上换钱还是违法的,警察不管罢了

电子游戏:赌徒的练习场所


作为赌博机,柏青哥和柏青嫂玩法简单回报丰厚,使得许多赌徒产生了买台机器回家练习,再去店里实机回本的念头。


事实上,在二战期间,日本政府曾多次强化对博彩业的监管。国家财政主要集中于军工开销,再加上战时经济的特殊需求,包括柏青哥在内,博彩相关的产业遭受了巨大打击,大量店面被迫关门。为了在“家中”也能玩到柏青哥,当时的日本人就发明了小型的柏青哥机器。


小型柏青哥机


不过,家用柏青哥通常情况下并不便宜,如今一台机器可以卖到近10万日元。精明的厂商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商机,于是主机版的柏青哥游戏应运而生。电子游戏的玩家群体,莫名其妙的迎来了另一个维度的生力军。


早在红白机时代,就有不少柏青哥题材的游戏登录 FC。别看任天堂对游戏内容审核特别严格,但对赌博内容却总是网开一面。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自己就是干这个出身的嘛。



到了超任时代,柏青哥游戏就不鲜见了。而且这些游戏不仅能够玩到接近真机一样的内容,还会模拟一个赌徒的日常,从进店开始,上机、离座、找服务台换小钢珠,方方面面都力图还原现实生活。



而主机上赌博游戏的最鼎盛时期,是在 PS2 时代。尤其是在这代主机的晚期,可谓是群魔乱舞。由于《北斗神拳》的柏青嫂突然爆红,连带着号称完全模拟实机的 PS2 版销量也突破百万份。


其他厂商看到还有这种骚操作,纷纷把自家的当红柏青哥、柏青嫂请上 PS2。所以那时候就见到了一堆名字里含有“CR”(柏青哥的代称)的赌博游戏。最讽刺的是,同样来自大正年代的《樱花大战》,最后一部家用机作品竟然是柏青哥模拟器。



饱受争议,却成了游戏产业的推手


对于柏青哥人士涌入电子游戏行业,本格派的传统玩家还是有些不满的。看着那些经典的老 IP 全部变成柏青哥游戏,并非所有人都会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柏青哥和柏青嫂本身也有一定的社会争议,很可能对游戏行业造成负面影响。


既然是赌博工具,柏青哥和柏青嫂从出生时就带了原罪。


要知道,根据日本的法律,是不允许用现金赌博的。那柏青哥店为什么又能堂而皇之地开在闹市中心呢?这里先卖个关子。


事实上,即便在开放的发达国家日本,柏青哥也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一方面这个行业每年在创造大量的经济效益,另一方面也造成诸多的社会问题。


熟悉二次元的玩家一定知道,宫崎勤事件曾经严重地打击了日本的动画和漫画产业。而柏青哥店也曾有过类似的遭遇。


在1979年到1996年期间,日本的北关东地区发生了多起幼女诱拐事件。这一连串事件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被拐儿童都是在柏青哥店内或附近失踪,不久之后发现被人杀害。这一系列案件被称为“北关东连续幼女诱拐杀人事件”。


日本警方曾在柏青哥店的监控中发现疑似罪犯的面貌,最终案件却无疾而终。然而整个柏青哥店都受到该事件的影响,承受了巨大的社会压力。


当时店内的嫌疑人影像


柏青哥店里除了被人害的,还有害自己的。


因为赌博机的吸引力太大,使得许多日本人忘记了原来的生活。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多名父母因沉迷柏青哥,一到店就直奔赌博机,完全忘了车里还锁着自家的娃娃,最终导致儿童窒息身亡的惨剧。


为了避免酿成新的悲剧,现在日本所有的柏青哥店都会贴有不要将儿童锁在车内的提示,有的店甚至设有儿童游乐区,方便家长托管 —— 虽然日本法律禁止未成年人进入柏青哥店。



还有的争议则来自于对邻国的恐惧。


日本人天生安全感就比较差,整天除了担心地震海啸和火山,还要提防隔壁朝鲜的发展。


偏偏这个柏青哥产业就掌握在朝鲜人手里。根据电视台的调查,日本所有的柏青哥店里,大约有90%是被朝鲜裔控制的。曾有日本外务大臣在国会中答辩时,说朝鲜一直以来就依靠日本人贡献的柏青哥消费,来夯实国家的实力。


当然这只是从阴谋论的角度来看,但是柏青哥产业大到可以欺压电子游戏业,就让许多玩家咽不下这口气了。


最让许多老玩家愤愤不平的事情,就要算二十一世纪初的世嘉合并案了。


作为日本资格最老的硬件厂商和街机大佬之一,世嘉一直以来就是许多硬派玩家心目中的丰碑。然而在2003年底的时候,这个老牌游戏厂居然被一家生产柏青哥机器的厂给合并了。



在与多家业内厂商传出绯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柏青哥厂 Sammy 突然收购了世嘉的大部分股份,短短几天就完成了两家公司的合并协议。


世嘉迷愤怒、沮丧、无奈。那个创造了无数神话的游戏硬汉,居然被一个赌棍顶了屁股。


好在 Sammy 合并世嘉之后不仅没有干涉世嘉的开发,自己也因为《北斗神拳柏青嫂版》的热卖而还清了债务,皆大欢喜。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早年 SNK 因开发 Hyper Neogeo 64 欠了一屁股债,多亏了当时日本最大的弹珠机制造商 ARUZE 拉了一把,SNK 才顺利活到现在。


“我硬派厂商就是饿死也不会要你柏青哥一分钱……真香!” 


另一方面,柏青哥独特的玩法也激励了不少游戏设计者。美国著名的休闲游戏公司宝开,就曾受到柏青哥玩法的启发,开发出同样是弹射钢珠的游戏《幻幻球》(Peggle)。该作既摒弃了柏青哥的赌博成分,又保留其随机不确定的紧张刺激,非常适合打发时间。


这款游戏在 Metacritic 的评分达到了85分,自2009年初以来全球下载量超过5000万次,足以证明它的受欢迎程度。


《幻幻球》


实际上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娱乐生活的丰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钟情于柏青哥,许多日本的赌博机店纷纷关门,这个市场也并不好做。


根据日本生产性本部发布的《レジャー白書》来看,在2003~2013年之间,日本柏青哥的市场规模缩水了36%。作为参考,2015年柏青哥的市场规模为23兆日元,而1995年时为30兆日元,整个行业确实是不太景气。


不过,现在回过头来看,它却以某种方式在游戏行业得以立足。在日本主机市场规模停滞不前,诸多大厂遭遇困境时,柏青哥提供了一定的经济支持和玩家基础,为许多项目的持续开发提供了奶粉钱。而经过改良的柏青哥游戏,某种程度上也提供了一些内容的设计思路。


有趣的是,在特定时代和特定背景下,赌徒摇身一变 —— 最终化身为玩家,成了日本游戏产业不可忽视的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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