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款Steam游戏,拯救一个即将失落的民族文化

发表于2018-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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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游戏发展到今天,其独立的艺术形式已经受到越来越多人的肯定。大部分游戏在给人带去快乐的同时,也展现着人们丰富的内心世界、传达着游戏背后的精神思想,加上独有的参与感与真实感,电子游戏逐渐在社会、文化等方面发挥着娱乐之外的作用。

JENNIFER C. STONE在游戏期刊《WELL PLAYED》(2018 Vol. 7, No. 2)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便介绍了这样一款名为《Never Alone》游戏。

作者不仅分析了该游戏对于阿拉斯加地区因纽特民族文化的拯救与传承,也从学术角度肯定了电子游戏对于提高原住民福祉的潜力。

阿拉斯艰辛史


像其他很多地方一样,阿拉斯加也曾有过艰难的历史。

位于北美洲西北端的阿拉斯加,三面环海,岛屿众多,由于气候寒冷、人迹罕至,直到17世纪才被人发现。不同国家的探险家先后造访,最终,沙皇俄国为掠夺资源建立了对其的殖民统治。

1867年,由于国际政治环境的变化,美国在机缘巧合下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地,开始了对阿拉斯加的接管。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然而,早在欧洲人抵达之前,阿拉斯加的原住民就已经在这片土地生活了数千年,他们部落众多、语言各异,以捕猎和采集为主,极寒的自然条件造就了他们独有的生产生活方式、文化、价值观和信仰。

图片来源:Never Alone宣传片

但18世纪至今,源源不断的移民和外来势力不断侵蚀原有文化,给原住民社会带来巨大的冲击甚至不可磨灭的历史创伤。最为严重的当属19世纪八十年代美国推行纯英语和强化西方教育运动。

组织者们强行用英语和基督教取代和根除阿拉斯加当地的语言和信仰,给传统文化造成极大威胁。20世纪初流感、结核病和其他疾病的流行,又导致近60%的原住民死亡。

破坏性的教育加上人口锐减动摇了原住民家庭、社会和信仰的根基,加剧了当地诸如酗酒、家庭暴力、自杀/谋杀等社会问题的爆发,以及传统文化的消亡。更为不幸的是,这些历史创伤还通过代际关系传递给了下一代。

如今,原住民已经成为阿拉斯加的“少数民族”,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早已与祖辈们不同。

《永不孤单》的价值观


近现代以来,随着权利意识的觉醒,越来越多的阿拉斯加原住民及社区开始关注主权斗争和文化复兴,而恢复曾被西方经济、教育体系、宗教信仰、媒体和语言所威胁的当地文化和生存方式是其重要的部分。

为了应对历史创伤问题,原住民理论学者开始思考如何在国际社会和阿拉斯加当地推行文化治疗和复垦项目。在这些工作以及更广泛的原住民运动中,都强调了“对传统知识体系的(再)关注”。

作为新媒体和数字文本的电子游戏被认为有提升当地人民福祉的潜力,《永不孤单》(Never Alone,又名Kisima Inŋitchuŋa)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永不孤单》是一款横版过关冒险类游戏,采用了参与式设计模式,由阿拉斯加因纽特(原住民中的一类)社区成员、美国Upper One Games游戏公司开发者和库克湾部落委员会(Cook Inlet Tribal Council)合作开发,并由E-Line Media于2014年发行。

值得一提的是,Upper One Games是全美第一家由原住民持有的商业游戏公司。

该游戏以阿拉斯加因纽特人的民间传说“Kunuuksaayuka”改编而成。游戏中,一个名叫Nuna的女孩和一只北极狐Fox为了拯救部落共同寻找暴风雪的源头,并完成在北极冰盖上的探险之旅。

在此过程中,他们得以了解了灵魂帮手、北极的危险以及支撑北方强大社区一万多年的价值观和信仰。玩家通过控制Nuna和Fox,并利用两个角色不同的属性和能力解决故事中的各种问题以获得通关。

随着角色的移动,玩家会开启一系列的“文化见解”(cultural insights),在这些见解中,长者们和其他文化传承者将分享精彩的北极故事与因纽特人的智慧。

游戏中的灵魂帮手,图片来源:Never Alone游戏

为了真实还原因纽特人的生活与精神风貌,Upper One Games召集了近40位原住民老人、故事讲述人以及社区志愿者,与他们深度沟通,提炼出因纽特独特的文化内核并将其融入电子游戏中。

具体而言,阿拉斯加原住民的语言以及他们合作、万物有灵、尊重自然、谦逊的价值观是其最重要的文化,而这些都在《永不孤单》游戏中得到了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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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消失的语言


根据相关文献,截止2007年,在阿拉斯加居住的15700名因纽特人中,只有2144人会说因纽特语,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超过40岁,这个数字在过去的十年中还在不断下降。

因此,因纽特语被学者们归为“受威胁语言”,而在这些“受威胁语言”的社区中,代际间的传播正在被破坏。但同时学者们也指出,想要恢复家庭中语言的自然代际传播还为时不晚。

在《永不孤单》中,语言便是其所表达的一个核心文化。

游戏的主要部分中虽然有包括英语在内的多种字幕语言,但核心语言是因纽特语,从而为玩家提供了可以沉浸的语言环境与学习机会。游戏中的其他部分,包括章节之间的衔接和“文化见解”主要使用英语,但重要的因纽特词汇会融入其中以表达英语所不能表达的意思,同时也传达出因纽特的价值观。

例如,高纬度地区的人们会在冬天建造躲避暴风雪的临时避难所,在加拿大,人们称其为冰屋,而在阿拉斯加,则被称之为“apuyyaq”。游戏中对“apuyyaq”一词的应用不仅保留了因纽特的文字,同时也纠正了关于阿拉斯加的一种常见误解。

这些跨语言的应用说明,因纽特语可以作为强大的语言资源并提升语言的文化价值,甚至可以用于英语语言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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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叙事背后


对处在极端天气下的因纽特人而言,合作对生存尤为重要。而这种价值观广泛融入在《永不孤单》中。游戏中的Nuna和Fox都拥有对方没有的能力,唯有合作才能解决难题。

比如,Nuna可以移动物体、使用流星索和划船;Fox可以爬进狭小的空间,跳跃能力更强,爬上垂直的峭壁以及指导灵魂帮手。玩家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角色或和别人在联机模式下合作,无论哪一种方式,合作的价值观都被直接应用在游戏机制当中。

游戏中,Nuna第一次遇到Fox是在她被北极熊追赶的时候,Fox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直到Nuna被一个高耸的悬崖困住,此时,玩家可以进入合作模式或作为在角色之间来回切换。

Fox将北极熊引诱到附近的薄冰层,使得他们能够成功逃脱。正如故事讲述得那样:“如果只有Nuna一人,她就会死去。”

除了游戏机制,合作的价值观还贯穿于游戏的叙事过程之中。Nuna和Fox间的联系在两次战斗中达到顶点。

首先,他们必须击败摧毁Nuna村庄的Manslayer(人屠),他们必须避免被人屠的火球击中并利用绳索击落树枝、打破冰层并让人屠陷入冰海。正如故事叙述者后来解释的那样:“利用他们所学到的一切,女孩和Fox终于打败了那个可怕的人。”

然后,Nuna和Fox找到了暴风雪的来源—一个巨人正在把雪从山上砸下来,把它铲到空中,两人必须偷走并摧毁他的扁斧以阻止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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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有灵、尊重自然


万物有灵和尊重自然的价值观也深深根植在游戏当中。游戏中北极熊会追逐Nuna一样,人类并不是凌驾于自然之上的。和其他所有生物一样,人类也要面对自然环境中的危险因素。

在冒险中,Nuna和Fox要面临冰窟、狂风、极光以及北极熊的威胁,玩家必须学会观察浮冰和水流的运动,并以谨慎和尊重的方式回应自然障碍——跳过开阔的水面,寻找掩体躲避狂风和逃过北极熊的追杀。

图片来源:Never Alone游戏

游戏还向玩家传达出自然界中万物皆有灵性的价值观。正如游戏开发者Amy Fredeen在文化简介短片“Sila has a Soul”(万物皆有灵魂)中解释得那样:“这不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它是了解你与一切事物联系的方式。”

在游戏过程中,许多形式的灵魂帮手帮助Nuna和Fox穿越危险,玩家与灵魂帮手互动并了解他们之间的联系。不同类型的灵魂帮手可以为Nuna和Fox提供不同的帮助。例如,鲑鱼灵魂帮助Nuna和Fox通过开阔的水域,而潜鸟灵魂帮助Nuna和Fox爬上悬崖峭壁。

在因纽特传统故事中,动物化身为人并帮助人类的故事很常见。在游戏中,动物灵魂帮手通常也以人的形式展示自己。

例如,在Nuna发现她的村庄被毁之后,一只猫头鹰追随她和Fox寻找暴风雪的来源,猫头鹰化身为人请求Nuna帮他找到自己的鼓。在游戏后期,Fox遇难后化身为人帮助Nuna继续完成旅程。

图片来源:Never Alone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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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观


阿拉斯加北坡学区(北坡为因纽特自治区)关于谦卑的描述为:“在基督教影响之前,人们认为谦卑对于成功和生存至关重要,因为所有大自然的力量(天气,动物和地球)都会对一个人的谦卑做出积极的反应。

如果一个人感到骄傲,动物就不会把自己交给他。如果一个人感到骄傲,天气会显示出更加强大的力量。因纽特人意识到对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的依赖,所以谦卑也是因纽特的核心价值观。”

文化见解短片“The Manslayer”中认为人屠代表了对每个人和社群的威胁,游戏开发者希望利用人屠来说明一个道理,“做人不要只顾自己,永远记得要把社群放在心中。”Nuna挺身而出并直面人屠代表秩序的回归,也代表了真正社群生活的回归。

Nuna并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整个社群生活的代表,当她回归社群时,大家很高兴接受她,但是并没有将她奉为英雄,她也没有对自己的成就自夸。

民族文化融入叙事场景


除了反映因纽特独有的价值观之外,《永不孤单》还突出展现了因纽特族的民族文化,包括牙雕、鼓和传统故事。

牙雕是因纽特人记录故事和历史文化的重要方式,一般用鲸须或象牙制成。这一传统直接反映在游戏的叙事场景中,牙雕风格的图像补充了叙事者口头难以表达的细节,将传统的雕刻文化与当代游戏媒介相结合。

鼓的重要性也融入了游戏之中。在因纽特文化中,鼓是对生命和生命力的认可,鼓声和脉搏呼应,象征着社群的心跳、活力和生命。游戏中与猫头鹰互动的场景中,鼓便是被作为一个关键的游戏目标。

文化见解短片中包含了很多基于鼓和歌曲的文化摘录,每首歌和舞蹈都讲述了不同节奏的故事,有许多不同类型的故事歌曲用于各种目的和活动。

最后,《永不孤单》也强调了“故事”是因纽特文化的核心。

游戏让玩家亲身参与了几个传说故事,这些故事不仅仅构成游戏每个章节的叙事过场动画的一部分,还被融合在Nuna历险的整个过程之中,游戏不仅可以让玩家听到传统故事,还可以让玩家亲身经历故事并从中吸取教训。

因纽特的故事为他们的信仰和价值观搭建了基础,并为实践教育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式。

因纽特文化不是只生活在博物馆里


发布至今,《永不孤单》赢得了无数奖项,尽管该游戏已经进入了全球市场,但它真正的力量在于如何让因纽特的年轻人参与到传统学习中,如何教育其他阿拉斯加人因纽特文化,以及它如何将游戏作为一个文化生存媒介推广给全球用户,而游戏制作过程以及游戏本身也为关注原住民福祉的管理者与开发者们提供了新的方向与思路。

从文化生存角度来看,《永不孤单》不仅创造了正面的原住民形象,也抵制了原有的刻板印象,更为有意义的是,它代表了一种重要的尝试,即利用电子游戏振兴文化,以集体文化的形式吸引因纽特的年轻人、其他阿拉斯加人以及更为广泛的人群参与其中,亲身感受传统文化所受到的创伤。

在社区内,《永不孤单》的主要目的是利用电子游戏向因纽特的年轻人传达传统价值观与文化。尽管许多关于社群语言复兴的言论通常将新媒体视为进一步文化入侵的工具,但《永不孤单》说明了电子游戏向下一代传播语言和文化、抚平文化入侵创伤的潜力。

单独依靠游戏或其他新媒体可能无法遏制文化入侵的浪潮,但是,像《永不孤单》这样的游戏,当与学校的文化维持课程、社群语言课程、沉浸式体验以及其他新媒体互动一起使用时,就可以在文化生存中发挥关键作用。

在外部,极地北部的气候变化使得当地越来越容易通过海路进入,需要新的媒介来理解因纽特生活文化,而《永不孤单》就在文化宣传中承担了重要角色。

该游戏可以向阿拉斯加州乃至全球宣传因纽特文化,加深外部对因纽特文化的欣赏与理解。

该游戏开发者就曾指出:“我觉得很多人需要明白的一点是,我们并不是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文物,因纽特民族是一个活生生的民族和文化。”

《永不孤单》提供了一种便利且极具吸引力的方式来展现在当地生活了数千年的人们的历史,还向世界人民展示了游戏作为文化生存途径的潜力以及如何以尊重的态度制作该类型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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