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油危机”到校园枪击,Steam缘何“放弃审查”?

发表于2018-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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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PC 平台的玩家们可能知道,Valve 此前作为平台方对登陆自家 Steam 平台的游戏颇为严格,任何违反 Steam 发行条款的游戏都有可能被下架甚至会被封禁发行游戏资格。

  

然而在最近,Steam 在最新的公告中表示将“允许一切游戏上架 Steam”:


我们认为正确的做法是让一切游戏可以在 Steam 平台发布,除了那些我们认为违法或者恶意引发争端的游戏。


(We've decided that the right approach is to allow everything onto the Steam Store, except for things that we decide are illegal, or straight up trolling)



此公告一出瞬间引发国内外玩家的激烈讨论,在 Steam 官方社区以及 Reddit 相关板块,一部分玩家表示担心 Steam 会走上“绿光计划”的老路,进一步导致“无营养游戏”增多;另一部分玩家则认为这其实是 Steam 为提高发行费用埋下的伏笔,毕竟如果所有游戏都可以上 Steam,那么将发行费用从 100 美元提升至 300 美元也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

  

对国内来说,这篇新闻则是再次惊动了部分玩家的心,各类评价与吐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XX蓝月上 Steam 即将成为现实。”

  

“河蟹的日子即将来临。”

  

“以后是不是可以随便玩福利游戏了?”

  

但在笔者看来,这项“放养”政策的颁布其实是可以预料的,是一项 Steam 思索已久的决定。

  

需要说明的是,Steam 游戏目前的平台上架大多通过“Steam Direct”:发行商在准备必要相关信息后需支付 100 美元的发行费用,然后等待为期 30 天的 Steam 官方审核。而在上架过程中,审核通常是时间最长、变数最大的那个环节。因此,如何顺利通过游戏商家审查(曾)是所有游戏开发者的必修课。


猝不及防的大火——“黄油危机”

  

尽管 Steam 明文要求发行商不得上架“含 18X 元素”的游戏。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 Steam 平台通过各种手段玩“完整黄油”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当然 Steam 对这些福利游戏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游戏的 Steam 版本确实没有违规内容,玩家打补丁则是他们的自由。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福利游戏在 Steam 平台也已颇具影响力,知名三消福利游戏《哈尼炮》至今更是已经销售上百万份,Valve 在其中自然也颇为受益。这种发行商、Valve、玩家“三方共赢”本是十分和谐……直到 5 月 17 日“黄油危机”的发生。

  

5 月 17 日下午,《哈尼炮》开发商在推特上表示他们收到了 Steam 官方的“警告”,责令其在期限之内对旗下游戏内容进行整改,否则将会把游戏从 Steam 下架。

  

同日,《巧克力与香子兰》(艹猫)开发商表示自己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随后,大量“黄油开发商”均表示自己收到了官方警告和下架要求。



  

在本是长期和谐共处的生态模式下,Valve 突然向黄油厂商施压的行为震惊了大量玩家,相关话题在各大论坛持续发酵,玩家极度不满,事态也愈演愈烈。


截至今日,Reddit的相关帖子已获得48000+热度和12000+原帖评论


要知道,一款百万级游戏的任何举动都会被玩家所注意。就像《火箭联盟》下架国区、Take-Two 禁止 MOD 管理器引发的大规模差评事件一样,Valve 必然明白对《哈尼炮》“动手”会带来怎样的蝴蝶效应。

  

况且在游戏发售 3 年后的今天才开始“翻旧帐”实在无法服众。但 Valve 就是这么做了,并且做的如此急促而猛烈,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有什么蹊跷。

  

很快有一位 Reddit 网友:在玩家为“黄油下架”而恐慌时,一个名为 NCOSE 的组织竟然在官网首页上赫然庆祝。


“胜利!全球知名电子游戏公司,Steam,正在移除含色情画面的游戏。”


发现此网站的玩家们自然坐不住了:“这到底™的是个™什么™组织??!!”

  

根据官网和维基百科相关资料显示,NCOSE,国家反性虐待中心(National Center On Sexual Exploitation)是一个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由耶稣会神父 Morton Hill、路德宗成员 Robert Wiltenburg 共同创立的组织。

  

起初他们的主要活动内容是反对媒体宣扬性犯罪、性别歧视和性虐待的相关内容。而从 2005 年改名以来,该组织开始多次宣传和游说各大媒体、企业停止输出“有关色情与性虐待的内容”。Youtube、Amazon、ibooks、Twiiter 和 Steam 均为他们的游说对象。

  

每一年该组织都会列出一份 Dirty Dozen list,旨在批评那些违反了“准则”的企业,同时通过各种手段向相关企业施加压力,以达成目标。


2018年的 Dirty Dozen list,可以看到 Steam 赫然在榜

该组织认为 Steam“罔顾3500万未成年用户,在平台上发布性暴力,裸体和强奸内容”


但一个小小的组织,真的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浪么?

  

实际上在成立最初的几年 NCOSE 的影响力微乎其微。但在上世纪60年代末,美国总统约翰逊签署了《关于色情制品和猥亵相关法案》,旨在限制和遏制色情制品和猥亵行为在美国本土的传播,这一法案与该组织的条例不谋而合。结者这股力量,NCOSE 在全美不断发展,对企业和媒体的干涉颇有成效。再加上今日美国通过了《授权各州和受害者打击网络色情法案》,此类组织可以很容易地输出更重的压力。


在“胜利公告”下,他们表示“感谢 Valve 接受了他们移除含有色情画面游戏的提议,对那些未成年用户而言,这是一场胜利”


得知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后,愤怒的玩家在各大社交渠道进行了大规模的抗议。在他们的眼中,屈服于这样一个“披着小丑皮的伪公益组织”是对 Valve 乃至所有 Steam 玩家的侮辱。

  

在 Twitter 平台,玩家自发发起了 #纸片人老婆大屠杀(#waifuholocaust)话题,短短几天该话题便获得了几十万的转发量;在 Reddit 平台,玩家开始挖掘 NCOSE 的“黑历史”,其中不乏“要求 HBO 下架《权力的游戏》”“敦促 Amazon 下架带有潜在色情画面 DVD”的行为,NCOSE 甚至还经常公开诋毁和侮辱性教育相关工作者。事情越闹越大,舆论逐渐走向不可控的边缘。


Twitter用户 The dookster 将 Steam 的行为比喻为“对纸片人的种族歧视“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Valve “怂了”。5 月 19 日,多个获得整改通知的开发商在 Twitter 表示自己收到了 Valve 的致歉信,信中 Valve 表示他们“对其(开发商们)产品的指控和流程出现了严重错误”,表示将对这些游戏进行“重新评估”。这一举动,标志着黄油厂商与玩家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通过“黄油危机”,Valve 现有发行条例的缺点被曝光的一清二楚:主观粗暴的管理模式、完全依赖员工判断的奖惩机制、选择性执法的霸王条款等等在这场闹剧中一览无遗。

  

尽管 Valve 在长期运营中已经积攒了大量的公信力,但此次事件仍然让相当一部分玩家产生质疑,质疑 Valve 的游戏审核标准。

  

也许此时的 Valve 已经意识到“公开而透明的审核和发行标准”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他们并没有立刻行动。

  

没有立刻行动的 Valve,悄然迎来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Active Shooter》


“黄油危机”没过多久,Steam 又一次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而这一次的浪,比以往都要大。

  

五月下旬,一款名为《Active Shooter》的游戏被玩家发现。作为一款独立游戏《Active Shooter》与目前大部分 FPS 游戏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玩家可以扮演 SWAT 消灭学校内的歹徒;也可以选择扮演歹徒消灭警察以及手无寸铁的教师与学生。

  

《Active Shooter》的开发者表示这将会是一款非常刺激的射击模拟游戏,并且比以往同类游戏拥有更刺激的体验。


注意到上文的某一句话了么?“歹徒 —— 消灭 —— 手无寸铁的教师与学生”。

  

这是一款“校园枪击案模拟器”。

  

根据美国国土安全局的定义,Active shooter 意指那些“预谋或正在人口密集或者封闭区域,携带武器进行无差别选择攻击或自杀式攻击”的行为。

  

而从《Active Shooter》的预告片中可以看出,玩家扮演歹徒时不仅可以随意杀死警察和无害平民,游戏还会在界面左边提供数据统计,其中“市民击杀数”赫然在列,潜在鼓励玩家屠杀平民


左侧的数据面板有“击杀平民数量”统计


与此同时,游戏如今在全球范围内都扮演着“替罪羊”的角色 —— 今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帕克兰的道格拉斯高中发生大规模枪击案,17 人死亡,14人受伤,该事件已成为美国史上死伤最严重的校园枪击犯罪案件。

  

在事件过后,“游戏中的暴力”再一次成为了“教唆和助长暴力”的“凶手”,接连被美国总统、全美步枪协会、各大青少年保护组织批判。

  

在这个关头出现这样一款“校园枪击案模拟器”,就像是在篝火上泼了整整一桶 93 号汽油。《Active Shooter》发布不久后受到各大主流媒体的声讨,CNN 认为它是“一款在不合适的时机出现的,充满不适内容的游戏”。BBC 则表示


太可怕了,难以想象会有人认为以如此过分的暴力行为为主题是一个好点子,难道他们就如此不在乎那些死掉的孩子?


(It is horrendous. Why would anybody think it’s a good idea to market something violent like that, and be completely insensitive to the deaths of so many children? )

  

此时游戏开发者多次表示自己的游戏“并不是为了故意引怒和激怒他人(Trigger),也并不鼓励玩家在游戏中击杀平民”,开发者还专门在 Steam 平台发表声明,证明自己“并非鼓励校园枪击”。在他的公告中,他表示自己意识到了让玩家扮演枪手是一个“糟糕的主意”,但 Steam 也有“其他宣扬暴力本身的游戏”:


Acid的声明提到了几款知名的“暴力游戏”,诸如《夺命邮差》《憎恶》


然而对大部分人来说,作者的这种解释反而被认为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加剧了媒体和群众对 Acid 的口诛笔伐。

  

在这则公告发布过后不久,以 PC Gamer 为首的知名游戏媒体和相关机构主动与 Steam 联系,要求后者对该游戏进行下架或强烈关注;玩家则在各大论坛对游戏开发者口诛笔伐。在主流媒体、游戏媒体、玩家群体的三重打击下,作者承诺会在 6 月正式发售之前移除游戏的枪手内容。

  

然而已经太迟了,5 月 30 日 Valve 发布官方公告:《Active Shooter》将被强制下架,Acid 将被永久逐出 Steam 社区。



但令玩家们大跌眼镜的,是 Valve “驱逐 Acid”的理由:

  

Valve 表示:Acid 曾经的 ID 为 Berdyev,这个 ID 曾在一款名为《Piccled Ricc》的 VR 游戏擅自使用了《瑞克和莫蒂》的素材,目前原作者已经就该行为向 Steam 提出版权申诉。

  

对于一般玩家来说,“封禁开发者”理由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结果是对的”就没什么问题。但对于游戏开发者而言就不是这样了。

  

在他们看来这篇公告避开驱逐核心原因不谈,反而强调开发者过去的错误。这种近乎虚与委蛇的行为让许多开发商无法忍受,再加上之前“黄油危机”的影响,对 Steam 条例心怀不满的中小发行商早就蠢蠢欲动。然而面对 Steam 庞大的用户基数,中小型开发商也没有办法像壮士割腕一般果断。

  

但对于庞大的第三方而言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且不说第三方厂商丢掉 Steam “省下”的发行费用,Steam 近期对渠道、数据方面的处理让很多开发者无法满意。

  

作为平台运营方的 Valve 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条例、标准的明确与改进是当务之急 —— 毕竟“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无法持久,Valve 长期积累的口碑很可能被快速消耗殆尽,届时可能落得开发者、玩家两面不讨好的尴尬局面。

  

那么对普通游戏开发者来说,Steam 最重要的条例是哪个呢?必然是游戏上架平台的审核条例。因此,Steam 审核新条例应时而生。


无为而治还是跳出禁锢?——谈谈新条例

  

于是在昨天,我们就看到了那条文章开头提到的新公告,大致阐述了 Steam 新的审核条例。

  

从字面意思上来看,这条公告有点像”G胖早上没睡醒一拍脑袋”而做出的决定 —— 放弃自己一贯掌握的平台审核主动权,将生杀大权都移交给市场和玩家。这种举措无论从风格还是行事上都和 Valve 以往的决策背道而驰。在经历连续两场口碑危机之后,Valve 就像失了智一般的放弃治疗,颇具黑色幽默。

  

Valve 在公告中解释道:Steam 目前的问题核心已经不再是游戏中特定的成人或暴力内容,而是那些充满争议性的 —— 如政治、性观念、种族歧视、暴力、身份认知等问题,这些话题对游戏来说是比较特别的。限于不同国家不同的文化、政治背景或社会影响,那些原先他们套用于全平台的原则在如今已经有些模糊和死板。而在处理问题上,Valve 又很不想做出主观性或者解释性的决定(众口难调)。因此在这个大基准下,他们决定将游戏的审核标准变得公开化、透明化。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新政策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新的标准就是没有标准”,一种无为而治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Steam 彻底放弃了对上架游戏的管控和监控(毕竟没人想成为下一个雅达利),那些明显违法的和故意引起纷争的游戏还是会被 Steam 铁拳暴捶。

  

但在这个政策下,对新上架游戏的审核更加灵活,审核标准也变成了“弹性标准”,而这个“弹性标准”到底在哪只有 Valve 自己知道。

  

换成我们比较熟悉的话来说,这就叫“Valve 和 Steam 平台拥有最终解释权”



在全新机制下,游戏推荐的算法将更加重要。Valve 在公告中表示这项新条例将与全新平台算法一同前行:如果玩家不喜欢某类或不想在自己的商店页面看到某类游戏,那 Steam 会给玩家提供隐藏的选项。对于开发者来说,这种算法机制能够避免他们”遭到不可抗的骚扰“。

  

但可以预见的是,这项政策推出后会有大量不合口味或原本不符合 Steam 审核标准的游戏出现在玩家的商店列表中,对于那些不喜欢探索的玩家来说,这可能是一场空前的灾难;不过对于喜欢探索的玩家而言,这项新政策能给予他们更好更棒的商店体验,增加大量的选择余地。

  

换个角度来说,之前那些经历过下架危机的福利游戏,甚至是被玩家、社会口诛笔伐的《Active Shooter》在此政策下都能顺利上架。

  

你不喜欢?Steam 帮你遮住眼睛。


  

Valve 愿意接受玩家意见、愿意“放权”的行为确实象征着一种进步。但未来并不可知,新的机制需要建立在强大的算法和平台功能优化基础之上。而 Valve 自己也承认这将是一项“艰巨的挑战”。


Steam 会走向何方,新条例与机制的表现或许会是决定性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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